学生问: 我想弄清楚两件事。一是:对于追随声闻乘并逐渐成为阿罗汉的人,是否有个时点让他们可以确实意识到,自己能在声闻乘和菩萨乘二者之中择一追随?他们会做选择吗?如果他们做选择,那个选择的依据是什么?其次,有没有人从声闻乘转去菩萨乘?
师答:这是一个持续性的争论。显然,你将听到的是一个出自大乘观点的回答,因为根据声闻乘的观点,没有大乘,所以没有选择可言。但是我也必须说,过去和现在都有许多上座部、声闻乘的人,他们也完全接受大乘之道。大乘的人对声闻乘有很多疑虑,这是我们要记得的。根据大乘佛经,据信佛的放光会令很多阿罗汉从灭尽定中出定,然后他们会追随更高层次的大乘修道,从而达至正觉。月称给过一个很清楚的比喻,他说,声闻乘和缘觉乘的这些阶段、成就都是由佛所做的分类,就如同当时出海的商人一般,他们的旅程漫长,历时无数个月,感到疲惫不堪,于是望见一座岛屿时会觉得可以休息而欢喜。类似地,在轮回里挣扎是如此艰难,在道上奋斗成佛是如此艰难。尤其在大乘中,我们说的是一劫又一劫的三大阿僧祇劫。因此,能鼓励这些众生、为其安置一个特殊位置是件好事。从某方面来说,这也与发心有关。有些特定类型的人,他们唯一的动机就是想要完全脱离轮回。从大乘观点来看,这种想要完全逃脱轮回的心态是略嫌懦弱的想法。但是我们可以理解为何有些人会这么想。另一个原因是能力,即我们所说的感知能力和根器。也许我应该用古典的方式来讲解。
各位知道,据说佛传过三次法,有三次主要的教授。
第一次传法是在鹿野苑等地,主要讲四圣谛等教法,主要针对那些思想负面和具有恶念的人,所以那时佛甚至会说:“我,净饭王之子,当我从前是一只鸟……”“当我从前是猴子的时候……”这些话暗示有一个我。因为他的目的是要引诱那些完全沉溺于恶念、恶行的人,所以必须教导他们业力、转世等教法。然后针对那些更成熟的人,他开始传授“无我”等教法,因此他开始在王舍城等地教导般若波罗蜜多等大乘教法,例如《心经》——这是一部极为重要的大乘佛经。
在二转法*时,佛开示了万法皆非实有, 甚至修道也不存在, 甚至涅槃也不存在。对很多人而言,这很难理解;对有些人来说,获得一些能思考的东西——像是某种法道--是很重要的一件事,而佛却在此解构了一切。接着,在另一个地点、另一个时间,就连空性这个观念也被毁去;这时佛引入了佛性、如来藏这个概念。所以,依据众生不同的能力与愿求而有不同的教法。如果你是问,他们将来可否做选择?依据大乘的说法,他们应该可以做选择。
学生问:回到关于世俗谛和胜义谛的讨论,阿罗汉所试图脱离的这整个生死循环全都是在世俗层面吗?
师答:是的。
学生继续问:因此,如果一个阿罗汉认为他已经脱离其中,那不过是一个心理感知,他其实什么也没有脱离。
师答:对,非常好。
学生继续问:另一方面,虽然大乘菩萨誓愿要在这世俗谛的层面转生以帮助度脱其他众生,但是当他选择为了帮助别人而转世之时便已达到涅槃,所以那时轮回和涅槃变得一样。是的。既然轮涅相同,表示轮涅的究竟本性也是相同,即空性。
师答:是,非常好。
学生继续问:然后您说在那之后是佛性的概念,但我的理解一直都是:即使这个佛性也是空性。这个说法正确吗?
师答:是,很正确。
学生继续问:如果要做一张万法现象的组织结构图,例如,我们在图表最上方放上“空性”作为 CEO。接下来会有两个分支:有为法、无为法。然后在有为法里面可以有更多的分支,像是:无常、常、永恒、非永恒等等。我的问题是,这个组织结构图的顶端是空性吗?
师答:那要看你是谁而定。这是个严肃的问题,现在你谈的是十分细微的东西,这里要非常小心谨慎。不过既然你提出了,这是个重要的问题,甚至因此产生出不同的诠释方式,连在印度都是如此。表格顶端的这位 CEO,你似乎倾向于将空性放在那儿,这只是因为你受到了龙树、月称等营销人员的影响。如果你是亲近无著、世亲等人——他们也是伟人,你不能忽视他们——那么你就会放上如来藏,而不见得是空性。
学生继续问:而那是真正的意见分歧,不只是名义上的差别?
师答:对,这是很大的歧异,这是非常非常大的歧异。事实上,如果考虑人数,我会说无著和世亲那伙人的追随者人数更多,包括整个中国、整个日本!我认为禅宗等等都是无著那派的,虽然他们都读《心经》等经典,但如来藏对他们来说,极其重大。
学生继续问:您说从佛的观点看來,我们都是证悟的佛。这是因为我们有佛性,所以就有成佛的潜力?
师答:我想是为了沟通的缘故,所以我们必须使用“证悟”一词。但在实相上,甚至不能说是证悟,因为我们从来不是无明的。明白吗?
学生说:我要想一想。我明白问题所在了。
师答:问题在哪里?
学生说:我们可以从空性开始思索,暂时不谈证悟。如果有人说自己已经证悟,那从来不是。所以依据龙树的讲法,无明、证悟都属于空性。
师答:是的,不过这也产生了很多分歧。即使在西藏,如果你和噶举派、宁玛派讨论,尤其是噶举派,以及部分的萨迦派,他们更加偏向如来藏。值得各位注意的一点是,在佛学院里,我们对两者都做研读,但我们的研读方式是有策略的,而且这策略相当有意思。我们首先学习空性,在入学九年、十七年、廿二年之后的最后一个阶段,就在你完成学位或成为格西、堪布之前,我们研读的最后一本书却是关于如来藏的《宝性论》 。这是一个策略,而这个策略其实又是佛陀亲自施行的。我想是在《三摩地王经》中,佛举了一个非常美妙的例子,佛说:倘若一个孩子在一段时间内无法消化母乳,虽然这孩子非常想要喝奶,母亲却不应该哺乳,这时医生会建议母亲在奶头上涂些苦味的东西,于是孩子会逐渐不想吃母乳。两周以后孩子恢复健康了,医生知道母乳对孩子的长久健康是最重要的,这时必须诱惑他回来喝奶,于是母亲必须在奶头上涂些甜味的东西。类似地,佛说:为了真正毁去这个坚实的我执,首先必须教导空性。一旦安立空性之后,接着佛会引入佛性的教法。
学生继续问:尤其是在日本,这个“我已是佛”的想法导致了一些问题,甚至僧众亦然。因为我已是佛,表示我已处于究竟实相中,所以我可以为所欲为,毕竟我是处于佛的境界做这一切事情,因此或许这些寻常的道德戒律不适用在我身上,反正我已成佛。
师答:是,是,不仅日本,实际上这在很多不同情况中都存在着。这问题相当容易回答。 如果你已是佛, 意味着你已证得实相, 那么你就试试略过午餐和晚餐,看看会怎样。如果你会饿,如果你会渴,那么可能你仍具有轮回在持续运转的这个幻相,所以你不能用那个借口。